她想,他应当会懂,“其实事情没什么复杂的,不过是我不愿意再走一遍这样的路罢了。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,我的一言一行,便代表了整个镇北侯府,包括我的婚事。我幼时在西北长大,不似京都,西北战乱,条件艰苦,我很小就随着师父在军中行医,后来回了京都,没过多久,我阿爹战死,娘亲也跟着去世,一时之间,我竟不知道还能相信、依靠何人。”
她说着,眼底又泛起湿气,“我只有阿羡了,我们两家是世交,伯母怜我年幼,让我住进贺家,她待我极好,像是亲生孩子一般,可你也知道,武将之家少有善终,朝野动乱、塞外凶险,贺伯父因重伤不愈,于班师回朝之途去世,伯母也因此悲伤过度,不久离开人世。”
“随后阿羡接替了贺伯父的位置,披甲上阵,我也需要替他稳住贺家,我知道我们的痛楚是同样的,可这是我们两家的使命,我们甚至来不及悲伤。可是,赵明夷,你懂那种感觉吗,眼睁睁地看着所亲所爱之人一个个离世的感觉,我与阿羡,相识相伴十数年,可这种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每日在将军府惴惴不安,直到边关传来喜报。我甚至难以想象,我的娘亲、贺伯母竟一生都过着这样煎熬的日子。”
“封侯入相并非我所愿,当我跪在朝堂之上,谢主隆恩的时候,我只知道,我的亲人回不来了,而落在我身上的,只有忠义之臣遗孤这样的虚名,轻飘飘的,却将人死死地困在了里面。我不愿后半辈子在恐惧和不安中过下去,便在阿羡在边关传来喜报之际留下退婚书,离开了京都。我不能,也不愿意让我自己、我的子女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也因此而被困住。”
这些事情被她压在心中太久,如今说出来,反而畅快,“当初我与阿羡本该待我及笈后便成婚,可家中不断有噩耗传来,一来二去便一直往后耽搁,到最后,我们也未完成这桩婚事,其实这样多年过去,就算不结良缘,我们也已经是彼此的亲人了。”
她笑笑,试图以一个较为轻松的氛围结束这段对话,没想到,赵明夷却忽地揽住她的腰背,猝不及防地将她抱住,他抱的很用力,却让人感到安心,青年的呼吸有些沉闷,他有些心疼,姜荻应该看不到,她面上的表情有多勉强,虽然是在笑,可却比哭还要悲伤,姜荻愣住,还不待有反应,只听到青年有些急促的低沉嗓音,“我知道,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“三年前,父皇在殿前封你县主,周遭全是恭维之声,但我知道,你接旨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偌大的宫殿里,最中央的地方跪着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,赵明夷看的清楚,她是那样的单薄瘦弱,背脊却挺得笔直,周遭恭维声,祝贺声不断,少女像是与这朝堂剥离开,眼神都空洞,她没有泯灭心性,却快要被这权势压断了脊梁。
赵明夷的心疼,是从那时就抑制不住的,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,一点点的疼,不太钻心,蔓延开来却令人压抑。
许多事,光是听人言并无法达到设身处地的感受,即使身在现场,赵明夷也并不觉得他能够与姜荻共情,却只是心疼她,他心知,她这一路走的并不容易。
他抱着姜荻,衣衫前传来湿润触感,怀中的姑娘微不可查地在颤抖,她在哭,“赵明夷,我是一个自私的人,我没办法带着那些荣誉坚持下去,这太残忍了…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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