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群谷挂了电话,指尖在搪瓷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杯里刚泡的茉莉花茶浮沉着几朵干瘪的花瓣,像被揉皱又摊开的旧信纸。他没急着说话,只把杯子往宋括阳那边推了推,茶水微漾,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灯泡的倒影,也映出宋括阳眼底未散的警惕——那不是对敌人的戒备,而是对盟友的审慎。两人之间横着的,从来不是信任,是算计的刻度尺,一毫一厘都得掐准。
宋括阳接过杯子,吹了吹热气,没喝,只盯着杯面:“林股长语气太顺了,顺得不像话。”
“顺才对。”升群谷从裤兜掏出烟盒,抖出一支,没点,“秦经理前脚刚打完招呼,后脚林股长就亲自来电,连‘贵厂资质过硬、流程规范’这种套话都省了,直接说‘批文明日送达’——说明什么?说明秦经理不仅打了招呼,还递了话,话里带钩子。”他顿了顿,火柴划亮的瞬间,光焰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,“钩子是,南岭花炮厂这回的报关单,得由宋科长你亲自过目签字。”
宋括阳手一滞,茶水溅出两滴,落在膝盖上,洇开深色小圆点。他抬眼,目光如刀:“他们要我背书?”
“不光背书。”升群谷把燃着的烟夹在指间,烟灰簌簌落下,像一小段被抖落的灰白骨头,“他们要你签的是‘复核无误’。意味着,万一哪天这批货在海关被查出夹带违禁品——比如硝酸铵含量超标、引线材质不符国标,甚至……混进几箱没备案的军用信号弹——所有责任,第一道闸口,卡在你宋括阳的签字上。”
客厅里只有老式座钟的摆锤在咔哒、咔哒地走。墙上挂历翻到五月廿三,红笔圈着的“端午”二字旁边,被宋括阳自己添了个小小的“×”。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就臻文拿我当垫脚石?”
“垫脚石?”升群谷笑了,那笑里没温度,只有一片薄刃刮过青砖的冷响,“他把你当‘保险栓’。栓住你的手,就栓住了县委组织部的眼睛;栓住你的笔,就栓住了省外贸的嘴。宋科长,你签字的地方,就是他偷换乾坤的缝合线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灰烬落在搪瓷杯沿,像一粒微小的、无声的判决,“所以,签字,还是不签?”
宋括阳没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——那手修长、干净,指甲修剪得齐整,常年握笔写字的手,腕骨处有层薄薄的茧。这双手签过多少份调令、审批、人事报告?可从没签过一张可能把他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纸。他想起两天前包厢里蔡秋说砸碎的碗碟,飞溅的瓷片扎进就连升脸颊时,那老头儿捂着脸发出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。也想起梅秀说被蔡秋说拽着头发拖向门口时,脖颈上那一道道迅速泛红的抓痕,像几条扭曲的蚯蚓,在惨白的皮肤上蠕动。
“签字。”宋括阳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一块冻硬的河面,“但我要两样东西。”
升群谷挑眉:“哦?”
“第一,南岭厂这次出口的全部原始单据,原件,明天一早放在我办公桌上。”宋括阳直视着他,“不是复印件,不是摘要,是每一张发票、每一本装箱单、每一枚海关验讫章的拓片。我要能对着阳光,数清上面的油墨纹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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