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篇专题报导出刊後,林芷言的手机就没安静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标题是她自己下的——〈一条街,一家唱片行,与一个即将消失的年代〉。

        下标的时候她想了很久,换过七八个版本——「老城区的最後一首歌」、「当记忆被拆除」、「三十五年的旋转木马」,每一个都太煽情,每一个都像在用力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後她回到最朴素的那一个。因为她发现,越是复杂的情绪,越不需要华丽的修辞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像那首歌,最动人的不是副歌的高亢,而是前奏那几个简单的吉他拨弦。

        内文没有尖锐批评,没有煽情控诉,没有「抢救老店」那种标语式的呐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是平实地记录了老城区的现况:即将被拆除的矮楼,外墙的磁砖剥落,露出底下的红砖,红砖之间长出了细细的杂草,风一吹就晃;搬迁的小店,铁门上贴着「结束营业大拍卖」的红sE海报,被风吹得起角,露出底下更旧的另一张海报;以及那家开了三十五年的「旋转木马唱片行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花了整整两天采访陈老板。第一天聊了三个小时,第二天又补了两个小时。她把录音笔放在柜台上,红灯亮着,陈老板一边修唱机一边说话,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,像在想某个字要怎麽说,然後继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停顿,那些「呃」、「啊」、「那个」,她全部保留在文章里。因为那是真实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陈老板的名字叫陈明辉,六十三岁,头发灰白,戴一副老花眼镜——镜腿用胶带缠过,因为断过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轻时在美军电台工作过,讲话慢条斯理,偶尔夹杂几句英文,发音还很标准。

        店里堆满从世界各地蒐集来的黑胶与CD——从古典到摇滚,从西洋流行到台语老歌,从邓丽君到披头四,像一座迷你的声音博物馆。有些CD的盒子已经泛h了,有些黑胶的封套边角磨损,但他都用透明保护套仔细地封好,像在保存什麽珍贵的文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,林芷言把它放在了文章最前面,单独一段,字Tb其他内文大一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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