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括阳终于抬眸,迎上他的视线,眼神沉静如古井:“表叔说,线路板上的锡点,像人的指纹。糊弄的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真焊的,得拆开才能验。”
升群谷笑了,笑得畅快:“那就最好不过。”他转头,对梅秀仁说,“去,把阿婆藏在米缸底下的那瓶桂花酒拿出来。今晚,咱仨……喝一杯。”
梅秀仁愣了一下,随即转身,脚步轻快地跑向厨房。升群谷靠进沙发里,长长舒了口气,像卸下千斤重担。宋括阳却依旧坐得笔直,目光投向窗外——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斜斜地,横亘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第二天清晨,宋括阳推开办公室门,桌上果然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拆开,里面是南岭花炮厂全套出口单据,纸张崭新,油墨气息浓烈。他一张张翻过,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个印章、每一处签名、每一串数字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指尖顿住——那是一张附加的、手写的“情况说明”,落款是就臻文,日期是昨日。说明里写道:“因厂内技术骨干临时出差,部分单据由本人代签,特此备注,责任自负。”
宋括阳冷笑一声,抽出钢笔,在“责任自负”四个字下方,重重画了一道红线。红墨如血。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笃笃两声轻叩。宋括阳抬头,看见就婧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根红头绳束在脑后,整个人像一株倔强的、带着露水的野蔷薇。
她没进屋,只把保温桶放在他门边的窗台上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宋科长,我妈……让我给你送点粥。她说,你昨晚……没吃好。”
宋括阳没接话,只看着她。就婧也没看他,目光垂落在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上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窗外,槐树叶子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手,在翻动一本无人能懂的账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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